關於黃石(黃華節)

黃石的前記
許定銘


拙文〈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〉寫於二OO五年除夕,先於O六年三月十九日發表於《大公報‧文學》版,其後收入拙著《愛書人手記》(香港天地圖書,2008)中,該文目的在記筆者與黃石先生一段淡淡的情誼,並為黃石之被忽畧、遺忘抱不平,記下這位民俗學家作出的貢獻。

文章刊出後為各方重視,網上轉載不絕,多年後的今天仍見留在各大網站中。最為筆者感到欣慰的,是我國民俗學會的網站亦垂青本文而轉載,甚至「維基百科」及「百度」等的黃華節條目,亦採用拙文編成,可見當今世上,有關「黃華節」及「黃石」的史料,是何等貧乏,他的而且確被遺忘了。

而事實上,其人生平拙文所述亦相當簡陋,實感慚愧。今日重發〈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〉,請馬吉在網站及「臉書」上推出,歡迎各方友好轉載廣傳,盼黃先生朋友及後人(尤其當年他手拖的誼子,不知還有他的遺稿否?)得睹,並聯絡本人或自動撰寫更完善的「黃華節」生平,實廣大讀者之福!

寫〈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〉後,我在探索香港的期刊時,也發現部分與黃石有關的,順便記如下:

◆〈跨年代的《文藝世紀》〉(寫於2006,亦可見於《愛書人手記》):

……此中我特別注意黃石的翻譯,因我1967年在元朗鄉間曾和他作了大半年鄰居,當時只知道他是位「愛寫東西的老頭」,而不知道他是與鍾敬文、周作人等齊名的民俗學家。他早年也搞翻譯,意大利文學巨著《十日談》的首個中譯本,即出自此君手筆。這期他譯了英國H. E. Bates的散文〈時間〉,編者在第二期才三百餘字的〈編後小記〉中,也特別提到黃石,他說:

黃石先生分期為本刊翻譯英國名家的散文選,今期﹙銘案:指第二期﹚先發表哲夫黎的〈七月的芳草〉和愛迭孫的〈扇子操〉。以後還陸續刊登共有十四位英國散文作家各家不同風格的作品。譯文後並有譯者對每一位作家和作品的簡短介紹,使讀者對作品有更多的理解。

這段話見於《文藝世紀》第一年(1957)七期中,唯一的編後話,也是編者唯一提及的撰稿者底介紹,可見編者非常重視黃石的這一組翻譯作品。(頁32)

◆〈黃天石的《文學世界》〉(寫於2009,可見於拙著《舊書刊摭拾》香港天地圖書,2011):

……關於本刊文學的翻譯問題,最有趣的是刊於第九期「黃石致黃天石函」談〈翻譯〉和第十期「黃天石復黃石函」的〈翻譯與信達〉。兩通函件的往來,是在為翻譯之「信、雅、達」作討論,並強調此三點的重要性。有趣的是「黃天石」和「黃石」這兩人名號之巧合,敏感的讀者不禁產生疑問:真有這些信件的往來,還是編者在故弄玄虛?

「黃天石」大家都知道是《文學世界》的創辦人,至於「黃石」,那也真是確有其人的。他原名黃華節(一九O一~?),是早年已負盛名的民俗學家,第一個把意大利小說家卜伽丘的《十日談》(上海開明書店,一九三O)翻譯成中文,當年隱居元朗,甚少人知道(詳見拙著〈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〉,載二OO八年天地版《愛書人手記》)。這次討論是千真萬確,絕非子虛烏有的!(頁257~258)

(2013/7/31)

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
許定銘

整理藏書撿出來黃華節的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(台北:台灣商務,1967),這是本40開,179頁的小書,躲在書架上塵封的角落很多很多年了。這是本失而復得的書,捧讀小冊子,勾起一段40年前的往事:

1966年我剛從師範學院畢業,在元朗覓得教席。當年交通不便,元朗算是邊遠的鄉鎮,往返費時,為工作上的方便,與同事梁君在東頭村合租一村屋居住。村屋為廳房廚廁各一的小房子,一共有三間,建在大屋後園的內側,是屋主為他三個兒子所建的。當年三個少年人還在讀中學,屋主便先把村屋分租給住客。

我和梁君住左屋,中間的那間租給一家三口,右屋則住了一位身材瘦削,卻健步如飛的老人家。我常見他穿着「唐裝衫」,走在魚塘的堤基路上,讓清風揚起衫尾,飄揚的銀絲,給人智慧與嚴肅的感覺,像位睿智的學者,很有風度,套句本地話──好有型!

由於鄉居寂寞,那一年我的創作慾特別旺盛,每天除了上課,就是埋首案上疾書。那年代我愛寫、愛讀現代詩和小說,每有阻滯,總愛走到屋前的小花園裏散步,偶然發現住在右屋的那位老人家竟也在埋首疾書,不禁錯愕,難道天下事竟如此湊巧,我的鄰居會是位作家?

起先我們是點頭問好,繼而攀談起來,老人家告訴我,他本名黃華節,筆名黃石,意大利小說家卜伽丘《十日談》(與胡簪雲合譯,上海:開明書店,1930)的第一個中譯本就是他的傑作,還說他年輕在北平讀書時已愛書如命,曾偷偷潛進禁宮圖書館中狂抄資料數月,故此他文章的內容,多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手資料;如今他靠寫作過活,文章全在台灣發表,在本港甚少人知道他。後來他還送了我一冊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,說是剛出版的新書。

黃先生深居簡出,每日不是讀書就是寫作,甚少與人來往,我與他鄰居大半年,從未見有人探訪,只見過兩三次他帶回來一個約十歲的男童,說是他的誼子。當時心想:隱世的作家學者,大概都是如此孤癖的吧!

黃華節老先生當年看似近六十,而我則少不更事(當年才19歲),而且沉醉意識流創作,根本看不起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這類「小玩藝」,其實要看也看不懂,甚至不懂請作者在扉頁題簽,只隨手簽了自己的筆名,一聲多謝之後,書自然束之高閣,不知放到哪裏去了!

那年暑假我在香港島找到教席,急急捲了蓆鋪,陷進營營役役的都市洪流裏,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東頭村去。此後數十年,我的教學生涯未變,愛書情懷也不變,倒是寫作內容卻一百八十度轉變,不再寫現代詩和意識流小說,改為寫書話和專研三四十年代的新文學,經常要逛舊書店找資料。

1980年代中期的某天,逛舊書店時發現一冊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,想起和黃華節先生淡淡的情誼,便抽出來翻翻,啊,扉頁上竟有我年輕時代的簽名,這冊書就是當年黃先生送我的那冊,我完全不知道它是甚麼時候從我的書架上流落到舊書店去的!出外流浪過的那冊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,又重回我的書架,後來又跟着我流浪到加拿大的多倫多,跑了地球一圈,然後又回到香港來了。

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是王雲五主編的《人人文庫》第383號,是本研究民間「玩藝」的專著,內容述說的民間玩意並沒有一百種,從〈上竿戲〉到〈拋堶打疙〉,共介紹了〈繩技〉、〈幻術〉、〈馬戲〉、〈蹴毬〉……等22種流傳於我國古代民間的玩意,隨手翻翻,發現每篇內容均非常翔實,引用不少罕見古籍,探討並演述了各種玩藝流變的歷史,決非隨意寫寫的趣聞典故,完全是資料非常豐富的民俗學論着。

小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,黃華節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?

豈料我翻查了十幾種工具書,都找不到黃華節的條目。最後在陳玉棠的《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》(浙江古籍,1993)和周家珍的《20世紀中華人物名字號辭典》(北京:法律出版社,2000)裏,找到了內容幾完全相同的「黃石」條目,說「黃石,筆名養初、黃華節,著有《神話研究》,譯過《家族缺席史》(銘按:應為《家族制度史》),和呂一舟合譯《少年世界史綱》。」內容簡單而失實,把原名和筆名混淆了。

書籍裏找不到,只好上網去找。起先用較多人知的「黃石」去搜,得五十餘萬條,無從篩選;再用「黃華節」去尋,畧為好些,可惜所得仍起不到作用,完全沒有「黃石」或者「黃華節」的生平資料,只知道他曾進過燕京大學,可是,翻了兩巨冊燕京研究院編的《燕京大學人物誌》,一輯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01)、二輯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02),在職員及歷屆畢業生的名錄裏,也找不到黃華節!

最後在冰心夫婿吳文藻(1901-1985)的傳記裏找到了蛛絲馬跡,知道他曾在吳文藻手下工作過:1930年代初期,著名的社會學者和民族學家吳文藻在燕京主持社會學系,曾進行過一次地區性的實地調查,派徐雍舜、林耀華、費孝通、黃廸、鄭安倫、黃華節、李有義等,到鄰近的鄉鎮去考察,而當時黃華節被派到定縣去調查禮俗和社會組織。黃華節既與費孝通等同學或同事,則年齡大至相若,倘如今尚健在的話,是近百歲的老人了。

所得如此膚淺,實在不甘心!

後來我再上網,用黃石、黃華節、民俗學等條目一再搜尋,知道北京師範大學的教授趙世瑜博士,曾發表過〈黃石與中國早期的民俗學〉(見《北京師範大學學報》1997第六期),而高洪興編的《東方民俗學林》叢書中,也有一冊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(上海:上海文藝,1999)。

得知黃石近年受學界重視,非常高興,豈料跑遍香港九龍的書店,都無法買到才出版六年的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。最後赴「香港中央圖書館」,在只供閱讀的參考圖書館裏,也無法找到《北京師範大學學報》。至於高洪興的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則更令人喪氣:這套叢書共六冊,分別為:顧頡剛、周作人、黃石、鍾敬文、江紹原、劉魁立等人的專著,真想不到,五冊書都好端端的排在架上,偏偏缺了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。向館員查詢,說是當年買不到這冊,上天弄人竟至此!

後來在網上讀到涂石1999年4月9日發表於《人民日报》的〈東方民俗學林的價值〉,他對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有這樣的評價:

黄石早在二十年代初就投身於宗教學、人類學、民俗學研究领域,翻譯、编譯出版了家族制度和神話的着作,發表了大量民俗學方面的論文,尤其在婦女民俗研究方面取得了較大成就。其研究特點在於既注重利用文獻资料做歷史考察,也注意盡量利用田野調查的材料;既注意吸收國外相關學科理論,又專注於中國本土的民俗事像的研究,他擅長用心理學、比較研究法、考証法探討種種民俗的歷史線索,追尋其動因。他是當時民俗學運動中比較出類拔萃的人物之一,論集真實地反映了他的這一學術面貌。

讀後更刺激起我尋找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的決心。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:黃石在中國民俗學界已沉寂了半個世紀,是誰,基於甚麼原因把他拉出來?趁假期之便,我從港島北角駕車跑二十幾里路到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,終於讀到了高洪興編的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,有了初步的理解。

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收黃石〈關於性的迷信與風俗〉、〈性的「他不」〉、〈關於植物的神話傳說〉、〈桃符考〉、〈七夕考〉、〈「迎紫姑」之史的考察〉……等有關民俗學的論述共29篇,這些文章大多發表於1927至1935年間的《新女性》和《東方雜誌》等刊物,編者高洪興說:

黃石對於民俗學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可以統稱為「女性民俗」的有關性風俗、婚姻習俗和女性服飾方面,其他則為年節習俗、神話傳說等等……他自稱對於民俗事像有一種「追源癖」,善於運用文獻資料進行歷史考証工作,論述某一民俗事像在歷史上不同階段的表現和嬗變……他尤為重視和善於運用比較的方法,大量使用世界各地有關民俗資料進行比較研究……(頁420)

高洪興還說他之所以注意黃石,是在1991年編《婦女風俗考》(上海:上海文藝,1991)時,為他精闢的理論深深吸引,而今次編《東方民俗學林》叢書時,又得到鍾敬文的一再囑咐,《黃石民俗學論集》才得以面世。

書前有北京師範大學教授趙世瑜博士的序文,詳述黃石在二三十年代對中國民俗學的貢獻,並分析了他的研究方法,記錄了他的研究歷程,肯定了他的成就,認為他是中國早期民俗學的拓荒者之一,應該像鍾敬文、周作人、江紹原等早期民俗學家般受人尊敬。原來這篇序文,即他1997年發表於《北京師範大學學報》,我渴望得睹而未曾讀到的那篇〈黃石與中國早期的民俗學〉,這是我至今讀到的,最全面記錄黃石前期民俗學生涯的文章。

趙世瑜在文內提到黃石所致力的女性民俗研究,是當時被忽畧及少人接觸的領域,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,是要有較大的勇氣,冒着被人誤解為淫褻的危險的,黃石的這種冒險精神實在值得敬佩!

趙世瑜還認為黃石研究的特點是對某種民俗事像的歷史考察,而他的「史」的研究是有解釋的,絕對不僅僅是考據和描述。他文章的另一個特點,是非常重視用多學科的理論去解釋,去研究現實存在的民俗事像。此外,他還利用田野調查的現代民俗學或人類學方法作研究,而絕非僅僅取採來自文獻的資料。在總結對黃石的推崇時,他說:

由於黃石廣泛閱讀國外人類學、民族志和民俗學著作,對他們的理論和方法比較熟悉,使他的研究從一開始就具有職業民俗學家的特點。他的研究往往針對中國民俗事像,但卻總是利用世界各地的民俗資料進行比較研究;除了梳理民俗的歷史演變之外,也結合親身的經歷和實地調查,因而其成果比較成熟,所以有學者評價說:「黃君於研究民間禮俗,甚有成績,向所發表之論文,皆能注重於『縱』、『橫』材料的搜求,而加以細心的探討。」(見頁12-13)

由於我先前尋找「黃石生平」的苦痛,而趙博士的這篇〈黃石與中國早期的民俗學〉也不容易找,故此跟據趙文的資料及我所知,重新簡述黃石生平如下:

黃石(1901-?)廣東人,原名黃華節,另有筆名養初。1923年前後曾到過暹羅,1924-28年間,在廣州白鶴洞協和神科大學讀書,跟隨校長龔約翰博士(Dr. John S. Kunkle)研究宗教史,並寫了《神話研究》(上海:開明書店,1927)。1928年,黃石曾在香港的《華僑日報》做過短期的編輯,與鍾敬文有交往,並曾約他寫稿。1928年與何玉梅結婚,可惜她在1929年病逝,給黃石的打擊很大。

他1930年到北平,後來在燕京大學吳文藻教授手下從事研究工作,專攻宗教及民俗,並發表大量有關民俗學的論述。這段時間的重要着譯有《家族制度史》(顧素爾着‧黃石譯,上海:開明書店,1931)、《婦女風俗史話》(上海:商務印書館,1933)

1949年後隱居於香港元朗的東頭村,以賣文為生,文章多發表在台灣的學術性雜誌,並以原名黃華節在台灣商務的《人人文庫》中出版了《關公的人格與神格》(台北:台灣商務,1967)和《中國古今民間百戲》(台北:台灣商務,1967)兩本着作,此外,還寫了本《端午禮俗史》(香港:泰興書局,1963)。

我的這篇〈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〉,至此本該結束,但內心總覺得還應該為黃石做些甚麼,比如:他是否過世了?他1940、50年代幹了些甚麼?他1960年代居住的那間小屋如今還在嗎?

終於,我造訪了離開40年,從未回過去的元朗東頭村!

以前,從我居住的北角去元朗,得要乘車,搭船,再乘車,最少也得花兩小時,如今駕自用車,30多里的路程,加上擠車,也用了四十多分鐘。

40年的歷程,東頭村變成怎樣了?

那時候我們從九龍過來,先乘車穿過元朗市區,在近郊的大路下車,花三幾分鐘,迎着北風走過迂迴曲折的魚塘堤基路,就是村口那棵婆娑大樹,空氣中洋溢着樹葉的草青混和了魚塘飄過來的魚腥,到處是矮矮的小平房、木屋和鐵皮屋,我們居住的那排小平房前的大屋,是村裏最漂亮的房子……

可是,今次回來,魚塘變了架着天橋的高速公路,魚塘上的堤基路不見了,再也聞不到東頭村那陣獨有的草青魚腥味。我們的車子就直接停到村口的那棵大樹下,要不是那棵大樹還在,恐怕我再也找不到東頭村了。然而走進村裏一看,呀,哪裏還有40年前的影子?到處都是兩層高,外牆鋪了漂亮紙皮石的新型村屋,密麻麻的把鄰近幾條小村拉在一起,原來村與村之間的間距和樹蔭泥路,全變成僅可容人通過的小小窄巷。

我們住過的那排小平房呢?


我冒着隨時被狗咬的危險,在不停的狗吠聲中左穿右插,在窄窄的小巷中亂闖,從東頭村走到蔡屋村,問了一家又一家也不得要領。終於憑着40年前的記憶,選了一家自覺近似的按了門鈴。良久,出來一個20歲左右的年輕人,我道明來意,老天!他居然點頭稱是,開了鐵閘讓我進去,他邊走邊道:「那排小屋已荒廢多年,沒人居住了!」

我們從大屋側的小路走到後院,一排三間小平房靜靜地躲在草叢樹間,雖然整個庭院荒廢多年,可幸還有個輪廊。我告訴年輕人,1967年我就住在那排屋裏,中國早期民俗學家黃石就是我的鄰居。年輕人一面茫然,告訴我原屋主是他的外祖父,他是1980年代在外國出生的,這裏的人早已移民國外,而他也是因為放假才回來度假的,對以前的事一點也不清楚。

我與黃石或者黃華節的一段因緣,至此應該畫上句號!

──2005年除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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