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京十年》札記

馬吉按:此文原貼於二O一一年四月廿八日,聞羅孚先生於二O一四年五月二日病逝,現謹將它重刊以作悼念,願他安息。更多悼文請到《香港文化資料庫》

家有千金欣已足

羅孚一九八二年被北京法院判了十年徒刑,一個月後得到假釋,但只許留在北京,不許回香港。聶紺弩知道了,托人帶了兩千元給他,這在當時不是個小數目,等於他兩年的生活費了。但他沒有接受,退還給聶,並附上幾句開玩笑的話:「人生窮達費沉吟,白首終難變此心,家有千金欣已足,何須更惠兩千金。」句中「家有千金」是說他已有一個女兒了,故意和聶的兩千元夾纏在一起。後來羅孚醒覺,聶的親生女兒海燕文革時自殺身亡,未幾女婿也自殺了,他「千金」的戲謔,可能無意中傷害了老朋友。

(摘自羅孚《北京十年》頁76-77,天地圖書二O一一年三月)

柳蘇

羅孚羈留在京時,范用約他替《讀書》寫稿。那時他用真名發表文章不大方便,於是改了個筆名柳蘇。有人問它有何含意。原來這筆名是老伴替他改的,柳是柳宗元,蘇是蘇東坡,柳被貶在廣西,蘇被貶在廣東,筆名就取這貶謫之意,說作者被貶到京城來了。(頁79)

《散宜生詩》

聶紺弩委托羅孚在香港出版舊體詩集《三草》,包括《北荒草》、《贈答草》和《南山草》。他送了本給胡喬木,胡看了大為欣賞,就要去探望他。他得知後緊張不已,以為這根棍子要來打人,大禍臨頭了。誰知胡來到後,居然是一片讚揚。

沒多久,人民文學看上了《三草》,要出北京版,由聶重新整理補充,改名為《散宜生詩》。胡喬木知道了,竟毛遂自薦要寫篇序。他感到為難,想推掉,說稿子早排好了,插不進去了。胡表示這不用他操心,出版社自有安排。結果序是加在最前面,卻進不了目錄(因目錄已印好)。這等於留下了胡強加於人的證據。人說出書是災梨禍棗;這序,是加禍於書。

不過,胡倒是真心讚賞聶詩,說是奇花,是「過去、現在、將來的史詩上獨一無二的。」(頁82-84)

范用用飯

朋友稱范用的家為飯館,一來他姓范,飯館就是范館,意即范公館。二來范館也真是飯館,只因他時常請朋友到家裏吃飯。范用則給自己的家取名「文史館」,緣於對門有一座公廁,夠他日夜享受聞屎之樂也。大夥在范館吃飯時,經常會玩對聯遊戲,有一上聯是「范用用飯」,至今還未有人對出來。范用用飯之引人注意,是由於他每飯不忘要飯,特別在外邊餐館的時候,沒有一碗飯送到跟前,他是勢不罷休的。飯是非來不可,但他並非非吃不可,不過,多數還是吃的。(頁87-88)

《懶尋舊夢錄》

夏洐在《懶尋舊夢錄》自序中說:「也正是寫完了『左翼十年』這一章的時候,李一氓同志送給我一副他寫的集宋人詞的對聯,下聯是『從前心事都休,懶尋舊夢』,我非常歡喜,就把它作為這部回憶錄的書名。」上聯夏洐沒有說,羅孚後來從范用那裏打聽到,是「肯把壯懷拋了,作個閒人?」不過羅孚覺得可能是上下聯顛倒了。這書的封面也是由李一氓題簽。(頁157-158)

鍾敬文和聶紺弩

聶紺弩舊體詩了得,他自承有兩個人堪稱他學詩的師傅,一個是陳邇冬,一個是鍾敬文,鍾嚴而陳寬,寬嚴對他都有好處。鍾敬文嫌自己的字寫得不好,年老手顫,更不願寫字送人。他每有新篇,如要送人的,就請鄰居啓功代筆,啓功倒也義不容辭。聶紺弩去世後,他寫了一詩悼念:「少日耽書黠與呆,中年文戰幾擂台,憐君地獄都遊遍,成就人間一鬼才。」此詩他破例沒有請啓功代抄,親手寫好,手跡還刊於紀念文集《聶紺弩還活着》中。(頁165)

啓功悼亡詩

啓功夫人章佳寶琛逝世後,啓功寫了《痛心篇二十首》悼念。其中兩首云:

病牀盼得表姑來,執手叮嚀託幾回:為我殷勤勸元白,教他不要太悲哀。

爹爹久已長眠,姐姐今又千古。未知我骨成灰,能否共斯抔土。

詩中「元白」,即啓功;「爹爹」是女性,指啓功的胞姑,妻子的骨灰就埋在這「爹爹」墓旁。(頁176-177)

龜與兔

啓功一次和某畫家上樓,年輕一點的畫家笑他走得慢,他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:「我們是龜兔賽跑。」隔了一陣,畫家才醒悟上了當,被笑話成兔子了。在北方話中,兔子是「相公」,也就是以男性而充當女性的同性戀者。烏龜雖有時也是罵詞,但比兔子還是好的,至少像龜年龜壽,就是讚詞。

啓功住在北師大的小紅樓,是許多人都知道的,常有人登門求字。他不勝其煩,在家裏多裝一個電話,一般的電話他不接,少數人知道的「熱線電話」他才聽。但這只能減少電話騷擾,登門的就避無可避。

學校倒是照顧,在他的住處樓下,另闢一室作書房。這書房起初是保密的,漸漸秘密外洩,又是其門如市。學校再在校園另一處撥出一個房間,做他隱蔽的「桃花源」。他自我解嘲說,我這是狡兔三窟。一不小心,他自己又當了一回兔子。(頁178-179)

讀後感

書中談到好些人的舊體詩,如聶紺弩、荒蕪、黃苗子、啓功等,還引錄了他們不少詩作。楊憲益也是聶與黃的詩友,羅羈留北京時,就常到楊家串門,跟大家做詩、對對子,但不知怎的,提到楊的詩倒不多,我本來想多知道楊的詩集《銀翹集》的情況的,可惜隻字未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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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則回應給 《北京十年》札記

  1. 遠堂 說:

    早年讀過不少羅孚先生的文章,撇開政治立場,他對香港文學界的貢獻,功不可沒。
    不畏淺陋,倉猝擬了兩句,以輓一代報人辭世:

    承傳有道,文望早孚,香島栖遲半世紀,
    勛勞何價,羅網終繫,都門幽居逾十年。

    甲午立夏

  2. 遠堂 說:

    下聯第二句應作:「終繫網羅」,手文之誤;又此兩句實貽笑大方。

  3. 遠堂 說:

    有關港派武俠小說的催生,「發起人」也好,「執行人」也好,羅孚功不可沒。
    兹有打油七絕一首,以悼念羅公:
    十年書劍滯京華,恩仇錄作鏡中花,筆底風雲龍虎鬥,文史武俠集一家。
    首句脫自黄仲則之「四年書劍滯燕京」,第二句應是羅獲釋返港後之感受,至於金、梁兩大家的開山名著,都在詩中可見。

    遠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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