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小札(二O一四年十月廿六日)

送別

日前在臉書貼了陶傑的一篇文章,竟有逾百按讚,也有逾百轉貼,真始料不及。

 

今看見梁煥松兄〈唐君毅先生與教徒〉一文,為陶文作了注腳,不妨引錄於此:

唐君毅先生與教徒
梁煥松

陶傑在24日發表的文章,徵引唐君毅先生(1909-1978)與教徒的往事,寫得不錯,雖然臨尾不免陶氏例牌「抽水」動作。蘋果網頁最近被黑客攻擊,很多時看不到,大家可以看這個網摘:陶傑:送別

這段故事,我也記得清清楚楚。唐先生文章初刊在1954年11月「民主評論」雜誌六卷二十二期,我看的是收在他的雜文集「青年與學問」(台灣三民,1973)之中,由於文章寫得感人,我的印象特別深刻。這本書還在我的書架上,不時會翻閱一下。

唐君毅先生,是新亞書院創辦人之一,中文大學的哲學教授。他的書,我進大學前後都買了很多,也是帶我入哲學之門的敲門磚。很可惜,我只見過他一面-──港大學生會的舉辦人生哲學研討會,請了他和胡菊人蒞臨主講。我滿懷仰慕的心情去聽,由於我當時聽國語的能力還是很差,聽不懂六成他的發言,只記得他由頭到尾都在抽煙。想不到幾年之後,就聽到他去世的消息。

現在把「我與宗教徒」摘錄在下面,向唐先生致敬:

……(上略)我想撇開理論,藉此抒發我對中國的真正佛教徒與基督教徒的一番敬愛之意。

我自己是生活在塵俗世間,而在自己生活上德性上,自知有無數缺點的人。我只想自勉於希慕儒家的賢者,而非任何的宗教徒。但對於虔誠的宗教徒,我實深心喜歡,這中间常使我生無限的人生感觸,人生體悟。我總與宗教徒,一直有緣。然而我亦總辜負他們對我的期望。我所最難忘的朋友之一,是中學時便同學的映佛法師。

前輩先生中,則對於歐陽竟無先生,我亦始終仰服。但這都不在他們的知識與所講的道理,而在他們的為人。映佛法師的恬靜悲憫的情懷,歐陽先生之泰山喬嶽的氣象,都常在我感念中。歐陽先生本是我父親的先生,亦是熊十力的先生,應算我之太老師。對於他,我最不能忘的事,是在他七十歲的時候,他曾要我住支那內學院長為其弟子,並為我安排生活。我當時不肯。他於是大怒,忽然聲帶悲惻,說:「我七十年來,黃泉道上,獨來獨往,只是想多有幾個路上同行的人……」我聽了黃泉道上,獨來獨往數字,便不覺深心感動俯身下拜。歐陽先生亦下拜。這是佛家的平等之禮,並非我皈依佛之表示。我當夜仍即離開了支那內學院,上船回家。這時歐陽先生的一學生,送我上船。時霧籠江畔,月光如水。這學生倚船欄向我說,今天是歐陽先生全幅真情呈露,你將如何交代? 但我只有遠視江水,默然無語。此事距今已將二十年,每念當時情景,總想流淚。但再隔一年,我在重慶嫁妹後,再去看歐陽先生。先生卻全忘前事,執吾手於案上,寫東坡詞「婚嫁事希年冉冉」數字,慰我以後當可更安心為學矣。我於此時復深感真正有宗教精神者之胸懷中,實有一不可測之寬平深廣。我後來常想,如我身而可分,我願分我身之一為歐陽先生之弟子。然我身終不可分,而我與佛家之緣暫斷矣。

至於對於基督教徒,老實說我尚未遇見如歐陽先生之使我衷心感動的人。這我相信是有,或是緣慳未見。但我南來香港,在教育界文化界的人士外,我所接觸的人,仍是宗教徒最多。除了二三佛教守院,我常去玩外,到基督教的學校,或修道院去講演,亦不下六七次。而我與牟宗三先生年來寫的文章,亦最為各地的宗教徒所注意。他們常有文章或書信提到,或加以討論。台灣有一信基督教的范仲元君,動輒數千字的信,來了十幾封,我實在佩服其虔誠。宗教徒之認真,這決非世間一般學者所能及。但我亦只有慚愧,實無時間對他們之問題一一答復。而在這些與基督教徒接觸的事中,我所比較最難忘的,即是在魏君的信義神學院講演之一事了。

這事之所以令我難忘,是因該院之請我去講演,事先頗經一番考慮的。據常向我接洽的周君說,在一年前該院的學生,就望我去講演了。但是院中當局不放心,務必希望我只講哲學,不要評及宗教。我說你請院中當局放心,我不會在你們之神學院中,傷害到你們的信仰的。因這亦不合儒家忠恕之道。於是我在一晚上去沙田道風山講演了。我的講演,莫有什麼可說的。可說的是在道風山的山上,看見該院鬚眉班白的老院長。我慚愧,已把他名字忘了。但是我卻直覺他是一虔誠的宗教徒,是我在香港所未見過的。我記得他說他是北歐挪威人,孑然一身,曾在中國湘西傳教,三十多年,共黨來了,才輾轉到此。在我講演前,大家唱了詩之後,他便起來祈禱上帝,幫助我講演,並幫助聽講者得益。在此夜間的山上之靜穆莊嚴的神學院中,聽了這幾句話,卻使我生無限的感動。我想:什麼力量使此老牧師由歐洲北海邊的挪威,到中國湘西蠻夏雜處之地,傳教三十多年呢?現在為什麼他要祈禱上帝幫助我? 難道他不知道我並非基督教徒? 但對最後一問,我馬上了解,這是他們之一種禮。此禮是依於在他們之教理上,上帝之愛是無所不及的。不管人是否信他,他總是願幫助人的。然而在實際上,這禮同時是依於他之一超越的感情。此超越的感情是願幫助我的。但是他的謙德,不容許他說他有力能幫助我,於是只有祈禱上帝幫助我了。我又想他之祈禱上帝,除了幫助我講得更好以外,恐免不掉還要祈禱他來監臨我,不要我講違反基督教教義的話,而搖動到聽眾的信心。這是我從他們於請我講演一事之經過鄭重考慮來推測的。但是我在當時,雖想到此,卻並不覺若他真祈禱上帝來監臨我,便是他的狹隘,或是對我之不敬。我這時所引為感動的,是想在茫茫的天地間,以我這樣的渺爾七尺之軀,以偶然的機緣,在此處講台上,作短短二小時的講演,而他們亦要本他們之禮節,而專誠的祈禱上帝來幫助我監臨我。他們之祈禱中之超越的感情,究竟是為的什麼呵?這時間講室外的松風吹過,我知道他們所為之什麼了。這時我心中所有的只是一種難過的悱惻。我不能分別此悱惻之感,是對此老牧師之為人的悱惻,是對上帝的悱惻,是對我自己對人類的悱惻,我亦不能分辨這與我聞歐陽先生說他七十年來,在黃泉道上,獨來獨往時所生之感動,有什麼差別。總之我心中是有同樣一回事而已。

但是實際上各種宗教徒之彼此間,及他們與我們之間,是不同的。如要談道理,一直追溯上去,是總有不能相喻之處,而說不下去的地方的。則大家雖相聚於一堂,而同時是天淵懸隔。這當是一永遠的悲哀。但是我知道在真正虔誠的佛教徒心中,他會相信我最後會成佛,因為一切眾生皆可成佛;在真正虔誠的基督教徒心中,亦會祈禱我與他同上天堂的。而我則相信一切:上了天堂成佛的人,亦還要化身為儒者,而出現於世。這些不同處,仍不是可以口舌爭的。在遙遠的地方,一切虔誠終當相遇。這還是人之仁心與人仁心之直接照面。此照面處,即天心佛心之所存也。但在現在世界最急迫的事,我想還是一明儒的話說得最好,即「莫勘三教異同,先辨人禽兩路」。人道不立,什麼都不能說了。

《子貓物語~~附庸風雅》二O一四年十月廿六日)

牛津新書兩本

兩宋

宋以朗說,宋春舫一九一O年入讀美國人辦的上海聖約翰大學,當時全校英文第一名是宋子文,中文第一名是宋春舫,號稱「兩宋」。

褐木廬

宋春舫年輕時追求自由戀愛,家裏希望他娶比宋家有錢的朱家小姐朱倫華,他不理會,要與表妹在一起。母親發狠說,娶表妹便一分錢都拿不到。他無奈同意娶朱倫華,但有個條件,是先到歐洲留學。他一九一二年上海聖約翰大學還未畢業,就轉到歐洲讀書。在法國時,他讀書之餘,每晚穿上晚禮服,乘馬車去劇院看戲。那時恰值歐戰,幣值下降,許多人為了生計,不惜變賣家當,其中便有不少藏書,他乘機買下,累計三千多本。一九二一年,他把所有藏書運回中國。一九二五年,他因肺病辭去所有教職,移居青島靜養,並在一九三一年斥資蓋了個私人圖書館,名為「褐木廬」,入藏廿多年來搜求的各種西洋戲劇書刊達七千多册。所謂「褐木廬」,(Cormorant),是由三位法國戲劇大師的名字首音節組成,即高萊依(Corneille)、莫里哀(Moliere)和拉辛(Racine)。

宋春舫一九三八年病逝,前此他已遷到北京,把藏書帶到北大一間房子。他跟北京圖書館有過協議,說會把這批藏書捐出。上海易幟後,他的家人秉承其遺志,將藏書捐到北圖。不過,據說文革時這批藏書有部分流出,下落不明。直到九十年代,有人從琉璃廠舊書肆發現他的藏書,書上貼有「褐木廬」藏書票,藏書家如陳子善、吳興文、黃俊東等紛紛去搜購。這批書宋春舫的孫宋以朗藏有兩本,我也有一本。

《情潮》

這書最近得自拍網。許定銘曾在兩篇文章裏提過它,一是〈一張書目〉,附了一幀「現代文庫」的書目圖片,那「現代文庫」由慕容羽軍和雲碧琳夫婦主持的現代書業公司出版,許定銘注意到書目上一九六二年九月出版的《情潮》,說是曾刊於雲碧琳主編的《文藝季》,而這刊物一大得色,就是一期過刊登四萬字的中篇。另一篇文章〈五月出版社的書刊〉,則提及《文藝季》只出版了三期,第三期卻從未見過。他問過慕容羽軍,慕容說是因為前兩期銷量不好,所以這一期印量很少,不單一般圖書館未存,連慕容自己也沒有。慕容只記得「那期最重要的作品是夏敏芙的中篇小說《情潮》」

此書由前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,沒有出版日期,書前有夏敏芙的一篇「代序」,最後一段說:「那些故事,凝聚成了我寫這部小說的原動力,承香港的朋友慕容羽軍先生、雲碧琳小姐以及還在英國的老朋友馮奕環博士的鼓勵,完成了這部作品,還是承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惠然出版,使我非常銘感……」篇末的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,一九六九年再稿。這書估計就是一九六年九年的再版本。全書140頁,已由當初的中篇擴充成長篇。它列入「東方文藝叢書」第一種,書後有兩頁廣告,說叢書的下一部是慕容羽軍的小說《星心曲》,另外還有雲碧琳的《酒痕‧淚痕》和慕容的《山頂一縷雲》。看來這出版社也是他們夫婦倆搞的。慕容夫婦先在六二年替它出版,今又再版,並打頭炮,可見對它的欣賞、重視。那封面畫的作者沒有說明,但蔡浩泉跟慕容夫婦的關係不錯,雲碧琳的一九五九年出版的《歸寧》也由他畫插畫。這封面頗有他的風格,相信也是他的。

唐宋詞

解析唐宋詞的書有兩本我得別愛讀,一是唐圭璋的《唐宋詞簡釋》,一是俞平伯的《唐宋詞選釋》。兩位都是大行家,說起詞自是手到拿來。大致後者主要是詞語注釋,內容就自己領會。前者只講解內容,不作注釋。所謂《簡釋》,真的很簡,長則百來字,短則一兩句,點到即止,那意境、作法仍須自己去領會。兩書不妨互補,相得益彰。《簡釋》我當初買到精裝,《選釋》只買到平裝。唐另有《宋詞紀事》,當初沒有買,後來買過平裝,說的是詞的本事,即背後的故事,另有趣味。多年後的今天才找到精裝,跟《簡釋》合璧,誠一快事。惜時局動盪,今天再無讀詞(書)的心情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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