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速與密碼詩

徐速原名徐斌,又名徐直平,一九二四年出生。他主力寫小說與散文,偶爾也發表些詩論,對寫新詩則沒多大興趣。據他說,祗因一份新創刊的詩刊,針對他的詩論,「指名道姓的罵了一頓」,反激發起他寫詩的意慾。他所說的,是一九五五年八月創刊的《詩朶》,發起人有崑南、王無邪、葉維廉、盧因、蔡炎培等,創刊號有一篇文章〈免徐速的「詩籍」〉,作者斑鹿,亦即崑南。徐速的詩後來結集成《去國集》出版(香港高原出版社一九五七年三月),從此他就「迷途知返」,不大寫詩了。《去國集》成了他唯一的詩集。

他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創辦《當代文藝》月刊,在一九六七年八月號發表了林筑的新詩〈曉鏡──寄李商隱〉。有份週刊《萬人雜誌》也在六七年十一月五日創刊,主事者為萬人傑(原名陳子俊,另以筆名俊人專寫言情小說)和退伍軍人張贛萍。此原是反共的政論雜誌,也會刊登些談文說藝的文章。一九六九年六月,宋逸民(原名孫家祺,傳聞曾任國民政府軍事情報局少將站長)在《萬人雜誌》第八十四期發表〈密碼派詩文的今昔觀〉,提及〈曉鏡〉,說它是「密碼派」新詩,「較之過去所有古典『密碼派』都更難懂」。他從詩的語意,斷定是模擬李商隱寫來寄給「風流女道士魚玄機」的,可是他想不通:

「李商隱和魚玄機年齡相差四五十歲,不曉得他們這段戀愛是幾時發生的?魚玄機出家的時候,已在『開元』一百五十年之後,這裏還說『開元之後的黃昏』,其實從公元七一三年到一九六九年,都是『開元之後』,這算甚麼時間觀念?這首詩雖然是用中國字寫的,每一個字我們也都認識,但組成句子之後卻每一句都看不懂!」

他又揶揄徐速:「希望本港出版人、編輯人,選稿的態度應該審慎些,如果認為像〈曉鏡〉之類的作品值得推薦,那麼,也應該仿照商人推出新產品時,附贈詳細說明書的辦法,逐句詳加註解,好讓我們這些落伍讀者,也能享有一嚐『異味』的口福。」

徐速於是寫了〈為「密碼」辨誣,並泛論現代詩的特性及前途〉,刊於六九年七月的《當文》,同期還刊出林筑的〈《曉鏡》的創作動機〉,雙雙予以回應。對於「開元之後的黃昏」,林筑說:

「詩不是歷史。我是說,如果詩是歷史的詮釋,我們還寫詩幹甚麼?正如感情大家都有的,何必『傷感情』呢?我之把它入詩,企圖寫一點大家都共有的感情,那麼我的悲哀就不是純粹個人的了,商隱也不。這是用詩來觀史很重要的前提。

「〈曉鏡〉的製作者,就是假想玄機到了咸宜觀之後,在一個『開元之後的黃昏』,突然通過商隱的詩而感到昨日之我不可再,今日之我就是寂寞的本身,人的本身。假定玄機和商隱一定發生過戀愛的話,那麼就祗有這一點共通的感性了。〈曉鏡〉的製作者,就是把握着魚玄機這一個心理上可能的轉折,從而把整個李商隱放進去……。」

對方當然不善罷甘休。萬人傑首先披甲上陣,在《星島晚報》專欄「牛馬集」中,以〈新詩‧詩人‧密碼派〉為題,一連三天發砲,但文章還未刊完,不知怎的,忽地沒了下文。陣地隨即轉移到《萬人雜誌》。七月份該雜誌共出五期,即八十八期(三日)、八十九期(十日)、九十期(十七日)、九十一期(廿四日)和九十二期(卅一日)。除了八十八期,每期都有文章針對徐、林、《當文》。宋逸民的兩萬多字了長文〈「為密碼辨誣」的辨誣〉,亦在第八十九期至九十二期連載。

徐速在《當文》八月號組織了六篇文章還擊,包括他自己兩篇:〈自誣‧自嚇‧自炫──答宋逸民先生『為密碼辨誣的辨誣』的『第一部份』〉和〈奉友命詩釋《曉鏡》〉。《萬人雜誌》亦在九十三至九十五期發文反攻。這時候有人出來調停,雙方大概也意興闌珊,徐在《當文》九月號發表了〈為結束詩戰告讀者〉,《萬人雜誌》除了九十五期宋逸民長文〈答徐速先生並替他找錯別字〉,九十六至九十八期(九月十一日)再無筆戰文章,到九十九期(九月十八日)宋逸民發了篇短文〈一點聲明〉,再回敬徐速一下,雙方便真的罷手了。
  
寫〈曉鏡〉的林筑並非別人,正是蔡炎培。當年《詩朶》創刊即找徐速來祭旗,徐今回卻不記前嫌,為他大打筆戰,固是徐的量度,但徐的好友慕容羽軍覺得徐多少也是為了編者與作者之間的「道義」。

《萬人雜誌》原是靠打筆戰起家,在九十二期刊有四心的〈觀戰記〉一文,其中就說:「要看筆戰文章,千萬不可放過攻擊精神旺盛的《萬人雜誌》……,差不多每一期都有一兩篇挑戰性強烈的攻撃文章出現,如對左派,及對左右左派的砲轟,便一直沒有停過……到宋逸民這枝生力軍加入萬人陣線之後,從出場之日起,祗見他手揮目送,無堅不攻,先批蘇文擢教授,後指姚克博士,再攻李思義校長。但這些文章,雖然筆鋒犀利,因為無人應戰,祗有一位金石言出來虛幌一招,便落荒而走了。使我們讀者看來,覺得十分吊癮而冇癮……可是『有心栽花花不發,無心插柳柳成蔭』,沒想到宋逸民放了這樣多的砲彈出去,有心挑戰的對方,一個個悶聲不響,卻由引一首沒有指名道姓的密碼詩〈曉鏡〉,而觸發這個月一場『刊對刊來報來報』的『辨誣』筆戰。」

慕容羽軍認為這場「兩陣對圓」,相信與《當文》打着「正統文學」有關,而萬人傑以筆名俊人寫的小說則以迎合讀者口味為目標,無視於「文學」──這可算是內因。真正原因恐怕是雙方都知道這樣的對決,對銷路有百利而無一害,纔傾力幹起來。

徐速一九八一年病逝,蔡炎培撰文悼念,提及「密碼詩」往事,說〈曉鏡〉寫的是「唐一代遊女魚玄機」。此詩孕育於一九六六年,有一天他跟友人吃飯,「相對飲玫瑰露」。酒至半途,他嘆了句:「君知妾有夫,贈妾雙明珠」。飯後,友人贈他手寫的顏體字幅,當中有「秋風嫋嫋吹江漢」句。未幾,友人東渡扶桑,他回憶說:「不知甚麼時候,她手裏的玉谿生詩集即變了我筆下的〈曉鏡〉。不是嗎?曉鏡但愁雲鬢改,夜吟應覺月光寒……」。

此詩未嘗收進於蔡炎培的詩集,不妨照錄:

曉鏡            林筑

雪後的驛道
留下一層過早過薄的霜
在長安
很少人注意的是風
風倦,雪老
窗外是個開元之後的黃昏
想此時重門深鎖
咸宜觀有人疾書
但漏了最重要的一筆
你說那一筆寫在未濃的墨上
寫在剛剛改了名字的機
是魚、是鳥,是最玄的女體
非非歸入青紗帳
非非解若洛城花
一切是魚是鳥是最玄的女體
重新趺望背壁的觀音
但那時我已沾惹離情的空氣
花鈿委地戰雲生
確是因她妾髮為子結
確是廣陵人散五侯煙
  飲馬長城窟
  緩帶小重山
照過千古的顏色都是物
  明珠非淚影
  錦瑟莫調笙
一切是魚是鳥是最玄的女體
你說這是難為的滄海
在遊女的身上是看盡的曾經──
遍空貼滿了月亮
我在給你尋找那顆星宿
太陽一樣的星宿
在夜便是伴你讀書的燈
歡就歡喜你的纏綿
迷就迷着你的神秘
在長安
很多才子都問柳
「你走了,請給我問好的是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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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則回應給 徐速與密碼詩

  1. 通告: 徐速的《星星‧月亮‧太陽》 | 書之驛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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