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桃枝上、大夢醒時

左丁山在《蘋果》專欄提到中大辦了個元宵對聯比賽,上聯是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徵下聯。冠軍的聯句是:「爆竹聲中節氣新」。馮睎乾認為「算工整」。他自己對了幾句,例如:「五采燈旁逸興高」、「大掃除時垃圾多」、「大筆椽頭麗句清」等,幾好玩。我覺得不妨結合時局來寫。以「小桃」喻某熱衷參選的婦人,畢竟還「小」,未成氣候,只趁春風飛上枝頭,實高興得太早。由此思路觀之,馮還有句「大夢醒時水月明」,便大有深意矣。

按:以上帖子在臉書貼出後,引來兩位書友湊興對句。

一是台灣的秦德山:大漠塵中秋月遲。

一是香港的陳文威:特首榜題舊歲除。

綜觀各家對句,如果要挑剔的話,就是上聯「枝上」原是名詞,若對以動詞就未免不夠工整吧。

附錄:

元宵對聯比賽
左丁山

中文大學中文系和新亞書院今年舉辦了一個元宵對聯比賽,歡迎中大學生及校友參加。余伯樂對這消息知道得比左丁山還要早,曾來電促請左丁山參賽,左丁山自己知自己事,若余伯樂參賽,肯定是兩倍大熱門,左丁山無謂陪跑了,況且中大中文系校友高手如雲,那會輪到經濟系畢業生在對聯比賽揚威。

比賽圓滿結束,余伯樂通知,頒獎禮於元宵節前夕(二月十日)晚上在新亞圓形廣場舉行頒獎禮,當晚適逢新亞校友/中大校友評議會主席陳志新為愛駒「中華寶貝」在快活谷爆出68倍大冷門舉行慶功宴,邀請相熟校友(主要為新亞校友賽馬團體成員及校友會主席等)參加,席設旺角豉油街2號希爾頓花園酒店之鷹巢中菜廳,故此不能出席對聯比賽頒獎禮,請余伯樂傳來冠軍對聯一看。

余伯樂告知,他自己參賽的對聯名落孫山!對聯命題為: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徵求下聯。余伯樂對成:「小桃枝上春風早,新柳梢頭望月當」,「望月當」是甚麼意思?余伯樂解釋:「望月的『望』是『朔望』的『望』,不是希望或望見的望,即『滿月』也,滿月當頭,正好是元宵景象。」

那麼拿冠軍的對聯又如何?余伯樂說:「拿冠軍的是昔日崇基中文系同學歐偉文,歐君的對聯是:『小桃枝上春風早,爆竹聲中節氣新』」,這對聯直接、明確,不用註解,人人明白,比較起來,余伯樂的參賽作品較為刁鑽,或者是敗因之一。

寫對聯這回事,上一代文人,大都略懂一二,其中更有不少人是頂尖高手,到了21世紀,對聯似已成為專門文字技藝,普遍水平不足,難入方家法眼。譬如一個免費電視台在新春晚會展示一副對聯:晨雞喜舞,百業興旺百世昌;醒獅歡騰,萬方滿福萬象新。給余伯樂看到,笑得幾乎昏了,此聯的平仄撞聲,幾乎由頭撞到尾,連基本的規則也不懂,堂堂大電視台,怎不花費若干,請真正對聯專家潤筆呢!

今代人不大懂對聯創作,再下一代恐怕更加不如,星島日報教育版(2月13日)報導,新高中課程踏入第七年,文史科退修率高達三成,英國文學退修率最高,近四成,中國文學達三成,中國歷史科過往兩年退修人數累計2400人,比率近三成,反而報考經濟科比率稱冠,超過一萬五千人報考,佔整體考試人數近三成,何解讀商科經濟?較有「錢途」云云!

《蘋果日報》二O一七年二月十七日)

學好理科,自中文始
馮睎乾

本欄日前寫郭子加,尚有一事,亦可順帶談談。我告訴內子,郭子加是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博士,他的兄弟姊妹,還有兩個物理學博士、一個數學博士、一個化學博士,以及一個物理學碩士。內子便問,他們的父母是科學家嗎?我答:母親不清楚,但父親郭登敖畢業於燕京大學政治系,專研文史,出版的著作有《中國通史故》、《諸子淺讀》、《讀經淺說》、《中國近代史概要》等,跟數理之學,風馬牛不相及。內子奇怪,怎麼文科人的兒女,居然那麼有科學天才?她繼而告訴我,以前中學老師總說,讀文科需要記性和勤奮,適合女孩,讀理科需要理解和邏輯,適合男生。我聞言但覺啼笑皆非,立即給她一個反例:友人宋以朗,爺爺、父親都研究文學,但他自己不是做了統計學家嗎?

多年前心理學家已做實驗,找來兩批大學女生,一群是參照組別,一群在測試前,被刻意提醒是女性,然後做數學測試,結果一如所料,特別自覺是女性的受測者,表現比參照組差。這就是性別定型誤人子弟之處。文、理兩科,學習內容固然不同,但所需能力相若,實際上哪一樣學得較好,與其說跟才智和性別有關,不如說跟性情和興趣有關。錢鍾書考數學不合格,不因為他低能,只是對數學毫無興趣而已。文學和科學,皆需記憶、聯想、慎思和推理,喬伊斯把荷馬史詩化成後現代小說,愛因斯坦用黎曼幾何建構廣義相對論,我覺得大有異曲同工之妙。現代人以為文、理科老死不相往來,又處處以利益計,覺得理科是大勢所趨,於是紛紛重理輕文,而文科中又重英輕中,實在是天大笑話。不妨看看百年前的精英階層怎樣教子。

被譽為「現代電腦之父」的約翰馮紐曼,毫無疑問是出類拔萃的理科人。他爸爸是科學家嗎?不,爸爸讀法律,是位熱愛文史的銀行家,從約翰年幼開始,已十分重視兒子的拉丁文和希臘文教育,理由是:古典語每一個字的結構都遵照複雜規律,因應不同情況而變化,非常符合邏輯,他相信學習這兩種語言,可令約翰的頭腦更有條理。馮紐曼來日的科學成就是否全賴幼年接受的古典語文教育呢?我不敢說有必然關係,但以我個人經驗而言,長年累月做拉丁文翻譯與造句練習,對大腦結構肯定會產生實質變化,好比楊過在瀑布下日夜舞動玄鐵重劍,也會令臂力大增。

學中文,有近似學西方古典語的功效嗎?視乎你怎樣學。考DSE中文的那種學法,我不覺有什麼用。「玄鐵劍」學法,至少要從對聯入手,因為對聯像拉丁文,須遵守嚴格規則,不能隨便寫,還要講平仄、對仗。以左丁山先生前日寫的中文大學元宵對聯比賽為例,上聯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冠軍為「爆竹聲中節氣新」,算工整,但還有什麼下聯可對呢?對對子除考慮基本規則外,尚要考慮時地人。比如元宵,要應景也可以這樣對:「五采燈旁逸興高」。但每次這麼單調就不好玩了,所以我們還可考慮別的情景,例如寫給一個和尚,可對「大夢醒時水月明」(醒,在詩詞中讀平聲);寫給清潔阿姐,不妨對「大掃除時垃圾多」,豈不好玩?如果寫給像我這樣的爬格子動物,我大概會對「大筆椽頭麗句清」,一句話嵌入兩個典故。如此學中文,不但有趣,亦能鍛鍊腦筋,只可惜學校不是這樣教。

《蘋果日報》二O一七年二月十九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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