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張看》的出版與拍賣


香港文化‧生活出版社由俞志剛在一九七五年創辦,參與編務的有戴天、黃俊東、翁靈文等。同期還有間作家書屋出版社,也是戴天、黃俊東他們主持的。前者出版較高檔的文史書籍,後者則出版較通俗的。張愛玲散文集《張看》,當初就是宋淇、戴天拿到香港文化‧生活出版社出版,時為一九七六年三月,張愛玲自己設計封面。不久,宋淇又將此書介紹給台灣皇冠出版社在同年五月出版,封面跟港版相同,只港版在「張愛玲」手書的名字下多了個印刷的「著」字。

港版《張看》排印期間,張愛玲想補充兩篇新「出土」的舊作〈論寫作〉和〈天才夢〉,由於書已排好,唯有編在書的最後。張愛玲為此寫了〈附記〉,並寫了封短簡給戴天:

「戴天先生:

收到十五日的信,希望新春度假愉快。又要麻煩您了——就《張看》而言,絕對最後一次——如果還來得及的話,請在書末「附記」裏再加一段,附在這裏寄上。匆此即頌

大安

張愛玲

一月廿五日」

黃俊東事後回憶:「其實短短的〈附記〉,附印上去,何麻煩之有!這可見她做人仔細的地方。」

那短簡二OO六年十二月六日在新亞書店拍賣,才七十五字,底價港幣千五,最終竟以五萬四千元成交。《張看》自序的十頁手稿,也在二O一一年十二月四日月的新亞拍賣會拍賣,底價港幣八萬,結標據聞是十二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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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秧歌》英文版


張愛玲一九五二年來香港之後,為了謀生,她一方面替駐港美國新聞處(美新處)核下的今日世界社翻譯美國文學(頭炮是海明威的《老人與海》),一方面在美新處文化部主任麥卡錫(Richard M. McCarthy)的鼓勵下,努力用英文撰寫長篇小說《The Rice-Sprout Song》(《秧歌》)。她對其英文著述十分期待,希望藉此殺出血路。麥卡錫也幫忙,將張愛玲介紹給曾獲美國普立茲獎的作家馬寬德(John P. Marquand),又將《The Rice-Sprout Song》頭兩章交馬寬德評鑒。馬讀後大為欣賞,推薦與美國出版社Charles Scribner’s Sons出版。

等待出書期間,張愛玲十分焦急,宋淇也不敢多問,只用上海帶來的牙牌書,為她求卦。張愛玲對這簽書很感興趣,以後出書、出門、求吉凶,例必翻它一翻。書終於在一九五五年出版,許多大報、雜誌,像《紐約時報》、《先驅論壇報》、《星期六文學評論》和《時代》等,都有佳評。宋淇說是「好評潮湧」。可惜好評並不能幫助銷路,即使第一版很快賣完,但因為上不了暢銷書榜,沒有再版。後來香港的出版商Dragonfly Books取得再版權,於一九六三年重印,一九六六年又再印,銷路似乎尚可。不過宋淇說,「印數極少,我們也沒有見到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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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枝上、大夢醒時

左丁山在《蘋果》專欄提到中大辦了個元宵對聯比賽,上聯是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徵下聯。冠軍的聯句是:「爆竹聲中節氣新」。馮睎乾認為「算工整」。他自己對了幾句,例如:「五采燈旁逸興高」、「大掃除時垃圾多」、「大筆椽頭麗句清」等,幾好玩。我覺得不妨結合時局來寫。以「小桃」喻某熱衷參選的婦人,畢竟還「小」,未成氣候,只趁春風飛上枝頭,實高興得太早。由此思路觀之,馮還有句「大夢醒時水月明」,便大有深意矣。

按:以上帖子在臉書貼出後,引來兩位書友湊興對句。

一是台灣的秦德山:大漠塵中秋月遲。

一是香港的陳文威:特首榜題舊歲除。

綜觀各家對句,如果要挑剔的話,就是上聯「枝上」原是名詞,若對以動詞就未免不夠工整吧。

附錄:

元宵對聯比賽
左丁山

中文大學中文系和新亞書院今年舉辦了一個元宵對聯比賽,歡迎中大學生及校友參加。余伯樂對這消息知道得比左丁山還要早,曾來電促請左丁山參賽,左丁山自己知自己事,若余伯樂參賽,肯定是兩倍大熱門,左丁山無謂陪跑了,況且中大中文系校友高手如雲,那會輪到經濟系畢業生在對聯比賽揚威。

比賽圓滿結束,余伯樂通知,頒獎禮於元宵節前夕(二月十日)晚上在新亞圓形廣場舉行頒獎禮,當晚適逢新亞校友/中大校友評議會主席陳志新為愛駒「中華寶貝」在快活谷爆出68倍大冷門舉行慶功宴,邀請相熟校友(主要為新亞校友賽馬團體成員及校友會主席等)參加,席設旺角豉油街2號希爾頓花園酒店之鷹巢中菜廳,故此不能出席對聯比賽頒獎禮,請余伯樂傳來冠軍對聯一看。

余伯樂告知,他自己參賽的對聯名落孫山!對聯命題為: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徵求下聯。余伯樂對成:「小桃枝上春風早,新柳梢頭望月當」,「望月當」是甚麼意思?余伯樂解釋:「望月的『望』是『朔望』的『望』,不是希望或望見的望,即『滿月』也,滿月當頭,正好是元宵景象。」

那麼拿冠軍的對聯又如何?余伯樂說:「拿冠軍的是昔日崇基中文系同學歐偉文,歐君的對聯是:『小桃枝上春風早,爆竹聲中節氣新』」,這對聯直接、明確,不用註解,人人明白,比較起來,余伯樂的參賽作品較為刁鑽,或者是敗因之一。

寫對聯這回事,上一代文人,大都略懂一二,其中更有不少人是頂尖高手,到了21世紀,對聯似已成為專門文字技藝,普遍水平不足,難入方家法眼。譬如一個免費電視台在新春晚會展示一副對聯:晨雞喜舞,百業興旺百世昌;醒獅歡騰,萬方滿福萬象新。給余伯樂看到,笑得幾乎昏了,此聯的平仄撞聲,幾乎由頭撞到尾,連基本的規則也不懂,堂堂大電視台,怎不花費若干,請真正對聯專家潤筆呢!

今代人不大懂對聯創作,再下一代恐怕更加不如,星島日報教育版(2月13日)報導,新高中課程踏入第七年,文史科退修率高達三成,英國文學退修率最高,近四成,中國文學達三成,中國歷史科過往兩年退修人數累計2400人,比率近三成,反而報考經濟科比率稱冠,超過一萬五千人報考,佔整體考試人數近三成,何解讀商科經濟?較有「錢途」云云!

《蘋果日報》二O一七年二月十七日)

學好理科,自中文始
馮睎乾

本欄日前寫郭子加,尚有一事,亦可順帶談談。我告訴內子,郭子加是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博士,他的兄弟姊妹,還有兩個物理學博士、一個數學博士、一個化學博士,以及一個物理學碩士。內子便問,他們的父母是科學家嗎?我答:母親不清楚,但父親郭登敖畢業於燕京大學政治系,專研文史,出版的著作有《中國通史故》、《諸子淺讀》、《讀經淺說》、《中國近代史概要》等,跟數理之學,風馬牛不相及。內子奇怪,怎麼文科人的兒女,居然那麼有科學天才?她繼而告訴我,以前中學老師總說,讀文科需要記性和勤奮,適合女孩,讀理科需要理解和邏輯,適合男生。我聞言但覺啼笑皆非,立即給她一個反例:友人宋以朗,爺爺、父親都研究文學,但他自己不是做了統計學家嗎?

多年前心理學家已做實驗,找來兩批大學女生,一群是參照組別,一群在測試前,被刻意提醒是女性,然後做數學測試,結果一如所料,特別自覺是女性的受測者,表現比參照組差。這就是性別定型誤人子弟之處。文、理兩科,學習內容固然不同,但所需能力相若,實際上哪一樣學得較好,與其說跟才智和性別有關,不如說跟性情和興趣有關。錢鍾書考數學不合格,不因為他低能,只是對數學毫無興趣而已。文學和科學,皆需記憶、聯想、慎思和推理,喬伊斯把荷馬史詩化成後現代小說,愛因斯坦用黎曼幾何建構廣義相對論,我覺得大有異曲同工之妙。現代人以為文、理科老死不相往來,又處處以利益計,覺得理科是大勢所趨,於是紛紛重理輕文,而文科中又重英輕中,實在是天大笑話。不妨看看百年前的精英階層怎樣教子。

被譽為「現代電腦之父」的約翰馮紐曼,毫無疑問是出類拔萃的理科人。他爸爸是科學家嗎?不,爸爸讀法律,是位熱愛文史的銀行家,從約翰年幼開始,已十分重視兒子的拉丁文和希臘文教育,理由是:古典語每一個字的結構都遵照複雜規律,因應不同情況而變化,非常符合邏輯,他相信學習這兩種語言,可令約翰的頭腦更有條理。馮紐曼來日的科學成就是否全賴幼年接受的古典語文教育呢?我不敢說有必然關係,但以我個人經驗而言,長年累月做拉丁文翻譯與造句練習,對大腦結構肯定會產生實質變化,好比楊過在瀑布下日夜舞動玄鐵重劍,也會令臂力大增。

學中文,有近似學西方古典語的功效嗎?視乎你怎樣學。考DSE中文的那種學法,我不覺有什麼用。「玄鐵劍」學法,至少要從對聯入手,因為對聯像拉丁文,須遵守嚴格規則,不能隨便寫,還要講平仄、對仗。以左丁山先生前日寫的中文大學元宵對聯比賽為例,上聯「小桃枝上春風早」,冠軍為「爆竹聲中節氣新」,算工整,但還有什麼下聯可對呢?對對子除考慮基本規則外,尚要考慮時地人。比如元宵,要應景也可以這樣對:「五采燈旁逸興高」。但每次這麼單調就不好玩了,所以我們還可考慮別的情景,例如寫給一個和尚,可對「大夢醒時水月明」(醒,在詩詞中讀平聲);寫給清潔阿姐,不妨對「大掃除時垃圾多」,豈不好玩?如果寫給像我這樣的爬格子動物,我大概會對「大筆椽頭麗句清」,一句話嵌入兩個典故。如此學中文,不但有趣,亦能鍛鍊腦筋,只可惜學校不是這樣教。

《蘋果日報》二O一七年二月十九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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恭賀新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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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環球小說叢」


《西點》雜誌內的廣告


環球是出版言情小說的老大哥,首先是「環球小說叢」,然後是「環球文庫」,接着是「環球文藝」。「環球小說叢」十六開,每冊十九頁,約四萬字,售價港幣三角。香港人稱三角為三毫,故稱三毫子小說。許定銘曾有研究,說「環球小說叢」第一七九號是呂嘉謨的《不了情》,出版於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九日,當中有廣告說由在一九六一年起,每十日推出一種三十二開的「環球文庫」,每冊四角。其實早在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第二七八期《西點》雜誌內,已有廣告說會在一九六一年推出「環球文庫」。於是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廿九日出版的《兄妹奇緣》(羅蘭著),便是「環球小說叢」,也是環球三毫子小說的最後一期。這「環球小說叢」第一期,是鄭慧的《歷劫奇花》,惜不知出版於何時。(《兄妹奇緣》和《西點》雜誌的廣告書影借自書友,謹此致謝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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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定銘的詩

許定銘一九四七年出生,廣東電白人,成長於香港。他一九六二年開始寫作,筆名有陶俊、苗痕、午言、向河等。那時候文社興起,他先跟校內同學創辦了芷蘭文藝社,一九六四年八月與其他文社,如激流社、文秀文社、海棠文社,組織聯合陣營,名為藍馬現代文學社。「藍馬」是英文社名Rhymer的音譯,創社成員七人,除許定銘外,另有許的好友也是芷蘭社成員黃韶生(白勺),激流社的易其焯(易牧)、勞志偉(蘆葦)、卡門,文秀社的胡國賢(羈魂)和海棠社的龍人。藍馬成立不久,即於十月出版七人合集《戮象》。書是四十開(仿當時盛行臺灣「文星叢書」的開本),分七輯:龍人的「鬱之花」、白勺的「昏燈集」、卡門的「伊甸園西」、羈魂的「胡言集」易牧的「不寐題」、許定銘的「灰色的前額」和蘆葦的「突破的構成」。此書由許定銘編輯,插圖由許的中學同學宗汝明和蘆葦負責。每輯以散文為主,附以新詩,蘆葦那一輯則全是詩。藍馬陸續有不少新成員加入,如芷蘭社的路雅、海曼,風雨文社的烙燁(康潔薇)等。他們再接再厲,在一九六五年六月出版文學期刊《藍馬季》,責編仍是許定銘,共出了三期,至六六年二月停刊。

《戮象》出版不久,李英豪在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三十日《新生晚報》的專欄《四方談》發表了〈向年青文友晉一言〉,批評書中的詩作「空浮堆塞,無病呻吟」,「差不多大部份直接摹仿臺灣那羣新銳詩人的作品,取其外貌(形式)而遺其骨髓,因而堆砌和炫弄花巧的成份多,自覺創造的成份少。」他用語頗重,雖是出於「為親者痛」,但對在興頭上的年輕人無疑是沉重打擊。許定銘多年後回憶:「激流三子不久封筆,易牧棄文從商,卡門、蘆葦先後為癌魔所攫,早登極樂;龍人遠嫁多倫多,相夫教子……」白勺大學畢業後出任《中國學生周報》老總,八十年代移民北美洲,最後病逝他邦。一直仍堅持寫作的,只有羈魂和許定銘。

《戮象》是許定銘──也是其他六位作者──最初的文字結集。此後三十多年,他買、賣、藏、編、讀、寫、教、出版,「八業」集於一身,即一邊教書、寫稿、編書、出書,一邊買書、讀書、藏書、開書店,真是個多面手。他個人著作不少,至二O一六年為止共有十一本。不過自從李文之後,他已轉向較傳統的創作,甚少寫詩,寫得最多的是書話,也有寫散文、小說,和報章專欄。十一本之中,屬文學創作的有三本,即《港內的浮標》(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年七月)、《爬格子年代雜碎》(香港創作企業有限公司二OO二年十二月)和《詩葉片片》(香港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二零一六年九月),其餘的都是書話。他六十年代的作品,見於《港內的浮標》,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,則見於《爬格子年代雜碎》。《戮象》和《港內的浮標》收錄了他小部份詩作,《爬格子年代雜碎》全是散文和小說。

他主要以書話名於世,鮮有人知道他也曾熱衷寫詩。有一回朋友問他可寫過詩,觸發起他整理五十年前的舊作,竟一發不可收拾,乾脆結集成書,這就是《詩葉片片》,共收詩、散文詩六十篇,讓人眼前一亮。有論者謂當中的詩寫法雖是六十年代的,但已相當前衛,比起同期詩人不遑多讓。如果當日他沒有受挫,寫詩至今,會是甚麼面貌?這遲來的詩集大概是他唯一的詩集了,對他自有紀念意義,同時它亦為六十年代的詩樹添了一葉,見證了時代,更是意義非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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